寂寞疯狂的医学渣

【毒蛇】光荣何价卿知否

时光若缓.L.R.B.S:

    黑色福特车游走在大路上,车里的人要是回头,还能看到身后冲天的火光,那不断传来的炸响更是心惊肉跳。


    “阿诚,掉头,我实在不放心。”


    “爆炸很快会把人引来,我们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,大姐,这次您必须要相信大哥。”


    眼里噙满泪水,在明楼面前明镜不敢哭,攥着衣边的手无力松开,她不能回去,她除了会给明楼带来无尽的麻烦,还能做什么呢。


    冷清的街口,倚墙站着一个裹着大衣的男人,他脸色灰白,唇色黯淡,但站的潇洒自在,一双眼睛炯炯有神。


 面对这个男人,明台多少还是有些心虚,他怯怯的喊了声,见他并不应答,又看看四下无人,他才大着胆子走了过去。


    “大哥,你受伤了。”


    他们靠得很近,明台头发上还带着柠檬香气,看来今天大姐又给他洗头了,明楼贪婪的嗅着,满身的血腥味似乎也被冲淡。


    “没事,这不是我的血,你只要记住,千万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你。”


    “大哥,这次要走一起走,求求你,别再赶我了。”


    还是这样冲动逞能,若非伤口叫嚣,明楼疼的呼吸都困难,要不然他真恨不得抬手给明台一巴掌。


    狐疑的看着明楼左侧那片深色,明台有些不确定,可说来奇怪,不管明楼骗过他多少次,他依旧愿意无条件相信他。


 “既然不走,那就过来陪大哥说说话吧。”


 由于失血过多,明楼声音发虚,竟有些英雄末路的悲壮,明台眼睛发酸,用力揉了揉鼻子,很快又忍住了情绪。


 “我是军统局上海站A区情报组组长,代号‘毒蛇’。”


 这点并意外,他有过这方面的猜想,明台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站姿,明楼却随意的拍了拍他身后靠着的墙。


 “‘死间’行动,你功不可没,我已呈文上峰对你进行嘉奖。”


 心里一阵狂跳,明楼从头到尾掌控着局面,明台不发言,他把发言权全部交给这个神秘莫测的大哥。


 “从今天开始,我是你唯一上线,你只需要对我一人负责,如果有一天线断了,军统局高层会有人跟你联络。”


 线断了意味什么,明台很清楚,他只觉得心里难受的很,抖抖嗦嗦的从口袋里摸出根烟点上,明楼视而不见。


 “这个计划,为什么一定要派王天风来?”


 “他知道的太多了。”


    说这话时,明楼连眼皮都懒得抬,这些党内的纷扰他已经看的太多,但他不会像明台那么随性,心里越是厌恶,表面反而越是平静。


 “那你呢,大哥,你知道的难道不多吗?”


 “想‘策反’啊?”


 烟灰烫着了手指,疼得钻心,明楼表情似笑非笑,明台不敢直视的低下头,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。


 “为了让你能够出色地完成任务,能够活下去,我费尽心思,算计了一次又一次,却还是险些算掉了你的命。”


    “大哥,别说了,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?”


 毫不掩饰的关怀和温暖让明台更是自责,明楼并不准备给他留下适应的时间,而是继续推进他们这次的谈话。


 “我现在代表中共中央南方局和你谈话,你不用这样看我,你今天来这里,并不是为了救大姐,而是为了见南方局的特派员,不是吗?”


 不敢置信的后退一步,他的确是接到电话,说南方局的领导要见他,此刻,他眼里对明楼流露出的不仅是感激,还有敬畏。


 “南方局方面,我是你的直接上线,你所有的行动只对我一人负责,如果弦断了,南方局的董书记会派人跟你联络。”


    也许是错觉,明楼的身体似乎有些佝偻了下来,明台下意识的又看向他的左肩,路灯下那深色的面积似乎晕染的更大了。


    努力克制住自己想上前确认的冲动,回忆起来,明楼除了偶尔嘴上恐吓,甚至都没对他动过手,可每次看他皱眉,明台还是会忍不住畏惧。


 “三天后,你将参与代号为‘越轨’的行动,等这次任务结束,会有人送你和程锦云去延安,大哥这里先祝福你们,一生美满幸福。”


    话题已经不再严肃,明楼语气缓和,他比任何人都更明白世事无常,所以他不想让明台也体会到这种感觉。


 “这南方局的命令吗?”


 “不,是大哥和大姐的命令。”


 远处传来了嘈杂的警报声,巡逻的人已经发现了爆炸,尽管还是深夜,那里也已经亮起了一排车灯。


    “明台,你该走了。”


    果然开口又是让他走,明台抿了抿嘴,终是少年心性,张开手把明楼箍住,心里想说的话太多,不知从何说起。


    “大哥,我舍不得你和大姐。”


    “多保重,照顾好自己。”


    任由明台压在伤口上,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后背,决然转身向灯光耀眼处走去,明台远远看着,一种难言的痛楚涌上心头。


    “大哥,这些年,你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。”


    前面空荡荡的,会回答他这个问题的人已经走远,徒留给他一个挺拔孤独的背影,其实他从来都是这么一个人。


    次日清晨,报纸上刊登汪曼春越狱,致使高级长官重伤的消息,七十六号内部则传着另一个版本的故事。


    协助汪曼春的人被查是梁仲春,而明楼只是念及旧情去见她最后一面,哪知汪曼春因爱生恨,竟想要玉石俱焚。


    好在明楼及时撤离,逃过了爆炸,却还受了枪伤,若不是巡逻的人发现他倒在路口,恐怕也是活不成了。


    这样的事发生后,所有人都唏嘘感叹,原来明长官才是那个痴心人,渐渐地就真的成了罗密欧般的爱情故事。


    “阿诚,去买点你大哥喜欢吃的东西,阿香不在家,桂姨做的东西我不放心。”


    迟迟没有听到阿诚的回答,明镜回头,看他目光躲闪,明楼喜欢什么,从来没有人问,没人在意,好像他就该把生活的一切照单全收。


    而事实上,自从学会伪装,他就再也不曾肆意表现出自己的好恶了,轻咳一声,明镜努力挤出笑容,像是宽慰阿诚,又像在宽慰自己。


    “没事,来日方长,以后再慢慢发现,你大哥也不会介意这些小事的。”


    医院有统一的色调,明楼的病房宽敞明亮,床上的人头偏向一侧呼吸轻缓,被子松松垮垮的盖在身上。


    一个医生模样的人坐在他身边,眼看着输液瓶里的药水流进他的身体,手不自觉的握了上去,果然是预料之中的冰冷。


    “你又骗我。”


    口罩后面看不清这人的样貌,他凝视着明楼睫毛下的那片阴影,一个人的心跳原来还可以变得这么慢。


    除了监护器时不时发出的声响,周围真是冷清至极,他不能呆太久,外面的脚步声变得密集,是有人朝这里来了。


    “桂姨,你帮我去叫一下医生。”


    “是,大小姐。”


    一个穿白大褂的人从明楼房里出来,眼看要和她们擦身而过,桂姨赶紧拦住,对方却用一口流利的日文弄得两个人都一头雾水。


    停好了车,做好了探视登记,阿诚这才上楼,远远看见一个白色背影,心里咯噔一下,快步走了过去。


    “大姐,你们先进去看大哥吧,医生这里我来问。”


    事情并不像表面顺利,当桂姨认出这个人是明台得时候,就知道出事了,她清楚地明白,只有控制住明镜,才有可能挽回大局。


    跟着明镜进了病房,在她的注意力完全放在明楼身上的时候,桂姨将门悄悄反锁,枪口对准了她的后背。


    “孤狼,收手吧。”


    原本毫无生气的人已经坐了起来,桂姨阴测测的笑了,哪里还有做仆人时畏畏缩缩的样子,如狼般伺机而动。


    “你毕竟曾是阿诚的母亲,看在他的份上,我本有心放你一马,可惜你实在走的太远。”


    “明大少爷,现在说这些,您不觉得太晚了吗,当年被你们明家赶出来,要不是日本人收留我,我早就死了。”


    吃力的拔开手上的针头,现在明楼强撑着精神,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倒下去,他不愿托大的等阿诚意识到情况,索性速战速决。


    “那你想怎么样?”


    “明台,对外界来说他已经是个死人了,阿诚,他只不过是一个小喽啰,而你,才是他们最想保护的人,只有你死了,一切才能了结。”


  始终背对桂姨的明镜听到这话,突然挣开了她的禁锢,想挡在前面,与此同时,枕头底下的手枪也被明楼摸到了手里。


    可这突然的一扑,非但没有挡住对准明楼的枪口,反而将桂姨的身体藏了起来,明楼无奈的闭上眼睛,他没有开枪,他不敢拿明镜来赌。


    “大哥!”


    “明楼!”


    子弹没入明楼的胸口,枪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,门被阿诚撞开,监护器上急促的警报,原本死寂的屋子变得异常慌乱。


 三个月后,“越轨”行动圆满完成,明镜把自己关在小祠堂半天没出来,阿诚则孤零零的站在门廊下。


    他应该是满足的,至少最后,他爱的人都在他身边守着他,明镜仔细擦着明楼的牌位,记得他总说冷,可现在,没有人能再温暖他了。


    “大姐,我们去上班了。”


    这么多年,这么多重身份,明镜始终没能看清他,可那又如何,烟雾缭绕中似又看见他那皎洁的笑容,她如是说。


    “早点回来。”

【毒蛇】第二十章 天佑忠良

时光若缓.L.R.B.S:

    这样的深睡维持了将近四个小时,明镜不断安慰自己,明楼只是太累了,他终会醒来,就像过去那样。


    “之前我就发现,大少爷总会在最痛苦的情况下强迫自己保持清醒,可这无疑是超出了他目前身体所能承受的负荷。”


    这次明楼破天荒的任由自己陷入昏迷,他呼吸清浅,神色平和,若不是怕他有可能就此一睡不醒,阿诚真希望他能多休息一会儿。


    “这样强的意志是常人所不具备的,可事实上他并不怕死,那让他宁愿忍受绝望也要求生的原因,我想您应该比我更明白。”


    若说上次苏医生见到明楼,那时他还有信念,然而现在还剩下些什么,在所有人眼里无懈可击的明楼,究竟还在坚守着什么。


    “不过您放心,他现在没有多少痛苦,如果这次心脏的情况无法好转,或许…”


    被隐去的话语任谁也能猜的出,苏医生看着明镜哀求的目光终是不忍,摇头叹息,就连他也没想到,明楼的身体怎么会突然恶化至此。


    这病来的突然,来的气势汹汹,阿诚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,即便明楼熬不过去,他也必须稳住,绝不敢让明楼的心血白费。


    在这样的惶惶不安中,明楼又一次让所有人出乎意料,没有预兆的突然睁开眼睛,他从不曾给自己留下过任何软弱的机会。


    失去意识的时间并不算太久,明楼重又清醒过来,睁开眼就看到明镜望着自己的眸子,温柔到窒息。


    “大姐,我没事,对不起,又让您替我担心了。”


    所有人都紧张的注视着明楼,他难得安静的躺在床上,即便刚刚醒来,眼里也没有半点混沌,反而清亮的让人心疼。


    “不许再说这种混账话,看看你把自己弄成什么样子了,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明家可就绝后了啊!”


    说到动情处,眼泪又开始泛滥,明楼眉眼弯弯拉起她的手,将头深深埋了进去,动作小心翼翼,生怕惹明镜不高兴似的。


    明镜心疼到无法言语,她实在想不明白,为什么从前就没有想到要去抱抱明楼,去摸摸他的额头,去暖暖他的手。


    “阿诚,你请苏医生去外面坐一会儿,我和大姐有些话要说。”


    几乎是用尽所有力气才抬起了头,他用这昏睡的时间做了个久远的决定,往后的路只会越来越艰难,他不能让他们再涉险。


 “大姐,在接下来的时间里,我希望您能平心静气听我说,并且,记住我所说的一切。”


 “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休息,其他的事等你好了再说。”


    有些嗔怪,明镜原本以为接下来应该是姐弟互诉衷肠,从今以后她会像宠明台一样去呵护他,然后陪伴在他身边,好好照顾他。


 “明镜同志,我现在代表中共中央南方局特派委员跟您谈话。”


    明镜顿时呆住,她看着明楼,脑海里一片真空,明楼略作停顿,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缺了角的法币。


    “这是南方局董书记交给我的缺角法币,那块撕下的一角,在您这里,您可以核对。”


    其实在明楼说的时候明镜就已经相信了,却还是按照他说的,从钱包里取出那张一角法币,二者合一,的确是一张完整的钞票。


 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

 “我是您的家人。”


    掏出打火机,销毁了唯一能够指证他的证据,明镜的目光冷如冰锋,仿佛眼前这个人对她来说完全陌生。


 “你到底把自己置于何地,把我置于何地,你一次又一次的瞒了我多少年,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?”


 “有过,所以我很内疚,我错了,我知道,自己很久以前就错了,我无愧于国,无愧于信仰,唯一愧对的就是姐姐。”


    说到这里,明楼扶着床沿想坐起来,又觉头晕目眩,胸口像被利器搅动,明镜只得暂且放下情绪,伸手去扶,生怕他又要勉强自己。


 “明台让您怜爱,是因为他还有选择的余地,对于亲情,爱情,甚至信仰,他都还能选择,可是我,没有。”


    看了眼时钟,没有多余的时间了,明镜这次出来的太久,明楼知道必须快刀斩乱麻,明镜也正愣愣地看着他。


 “我希望您回苏州,您将以带着明台骨灰回苏州安葬为由,暗中帮助我们的人转移物资。” 


 “你会和我一起走吗?”


 “不会,我还有我的任务没有完成,但明台会在那班列车上。”


    这是让人无法质疑的回答,明镜脸上浮现出一丝失望,可想到明台也会在那辆列车上,只好勉强同意了明楼的安排。


 “大姐,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,我要告诉您,桂姨是日本间谍,但是,我们现在得留着她,您还得带上她一起上列车。”


 “为什么?”


 “她的身份,就是掩护我们上车的一张‘无形通行证’,您切记,上了车,就听阿诚指挥,到了苏州,我们的人会解决她。”


    这些计划原本是想让阿诚转述给明镜,却没想到他们姐弟还能再见,总算人生也少了些许遗憾。


 “大姐,您得走了,咱们姐弟之间的不和睦还得接着往下演,等您下次回来,明楼再向您请罪吧。”


 “你还知罪吗?”


    她永远不会在弟弟们面前落下口风,想着等她回来,无论发生什么,都不会再离开明楼,这个让她骄傲的弟弟。


    “明长官,汪曼春越狱了。”


    特高科把消息传达给明楼的时候,他心情很是复杂,一方面庆幸汪曼春还能活下去,一方面又担心她会不会破釜沉舟。


    可没等再想下去,桌上的电话铃声大作,明镜之前因为不放心他一个人,非让阿诚留下照看,明楼暗道情况不妙。


    “明楼,明镜在我手上,如果不想为她收尸,今晚十点,面粉加工厂见,记住,你只能一个人来。”


    电话挂断,明楼拿着话筒的手迟迟未动,他正在飞速的思考,阿诚见那神色就知道,恐怕是明镜出事了。


    “阿诚,去准备足够的炸药放到面粉厂的地下室,如果我有什么意外,你记住,不能让汪曼春活着离开。”


    光听到意外这两个字,阿诚就下意识的摇头,他很想告诉明楼,如果他发生意外,那自己也绝不会独活。


    “还有,帮我照顾好明台。”


    可话还没来得及说出,便被明楼打断,他仿佛洞悉了阿诚所有顾虑,也打消了他所有幻想。   


    面粉加工厂,明镜被汪曼春捆绑了身体,塞上了嘴,明楼向着汪曼春的方向仰视,她依旧那么美丽动人。


    “曼春,你可以让我做任何事,你也可以杀了我,但我求你放了我大姐。”


    “你说的话我还能信吗?”


    他在赌汪曼春的感情,赌汪曼春对爱的执着,而她的视线的确跟随着明楼,似乎完全忘了明镜的存在。


    “我在外面给你准备了一辆车,你还有机会离开,重新生活。”


    “明长官,清醒些了吗?”


    枪响,明镜瞬间瞪大眼睛,就见明楼左肩已经被子弹打穿,相同的话,相同的口气,他吃痛闷哼,却由着血往外流。


    “你究竟是什么人?”


    “中国人。”


    杀机顿生,明镜又惊又痛,他的回答不卑不亢,只可惜当初她已先入为主,到如今再听这样的对话只觉伤怀。


    “中统,军统,还是共产党?”


    “抗日者。”


    “师哥,你终于还是承认了。”


    面粉厂的门被人撞开,所有人看了过去,明台大刺刺的闯了进来,竟不知他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。


    就连原本还镇定自若的明楼也有些急切,明台的出现不仅打乱了他的计划,同样让汪曼春大感震惊。


    “谁让你来的?”


    大步向明楼走去,由于背对着汪曼春,明台做了一个小动作,是示意他找机会拔枪,于是明楼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。


    “明长官,好久不见,为了这个计划你牺牲了多少人,可你为什么要让我活着?”


    还没等他回答,明台却是一拳打向他的下巴,明楼倒退一步,嘴唇被磕出了血,手却已经摸进了口袋。


    一边质问,一边又往他胸口狠狠的补了两拳,为了演的真实,明台丝毫没有留手,似乎也还真有些报复的意思。


    手枪同时掏出,指向对方,空旷的工厂顿时被他们的声音填满,汪曼春看到枪指向明楼的时候,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。


    在得知一切都是骗局后,她的确想过要杀了明楼,但很快发现自己根本下不了手,所有和明楼有关的画面挥之不去。


    “明台,你给我住手!”


    瞬间,两把枪同时改变方向,子弹上膛,这可怜的女人至死都望着明楼的方向,眼里却不是刻骨铭心的恨,而是绝望的爱。


    明台飞也似的冲上楼,汪曼春的死对他来说并没有太多感慨,阿诚听到枪声冲了进来,但他第一眼是看向明楼。


    举枪的手已经放了下来,他和明台同时开枪,明台枪枪对准要害,而他枪枪打偏,是因为受伤,还是因为心软,他不太确定。


    “明楼,你爱我吗?”


    “爱过。”


    那天,他是这样回答的,是真的爱过吧,当汪曼春躺在他面前,看着那双黯然销魂的眼睛,他是这么想的。


    解开了束缚,来不及过多责怪,催促明台赶紧离开,阿诚扶明镜下楼,明楼仍是一转不转的看着地上。


    明镜又怎么会不懂明楼此刻的心情,她小心避开明楼肩上的伤,想给他些安慰却又无从下手,半晌才哽咽开口。


    “弟弟,姐姐带你回家。”


    转头看向明镜,明楼完全没了往日的神采,血沿着指尖落下,就像是有意识一般,融入了汪曼春的身体。


    被明镜和阿诚搀扶着走出大门,身后是剧烈的炸响,整个工厂轰然化作尘土,那也成了汪曼春的坟墓。


    深色风衣让他们看不清明楼究竟伤的多重,还没到足够安全的地方,明楼不敢有半点松懈,努力让自己跟上两个人的脚步。


    “阿诚,开车送大姐回家,这是命令。”


    “你什么意思啊,你现在都这样了还逞什么能,阿诚,你不用听他的。”


    努力保持着视线的清明,他们现在不是兄弟,而是上级和下级,阿诚死死咬住嘴唇也控制不住心里的颤抖。


    “大姐,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吗,戏还要演下去,还有您放心,在事情结束之前,我不会让自己有事的,阿诚,带大姐走。”


    “是,先生。”


    汽车很快消失在地平线,胸口隐隐作痛,明楼脚步不快却很稳,他不愧是一名优秀的特工,面对再怎么艰险的任务都能游刃有余。


    暮色沉沉,月光把影子甩在身后,这正如王天风所说,走上这条路,就注定不能回头,他必须咬牙走下去,只为那些牺牲能换来不朽。


(正文修改到此完结,番外就不继续了吧,以前的那个随便看看吧。)

【毒蛇】第十九章 生之博弈

时光若缓.L.R.B.S:

    将明楼送回暂住的地方,他的状态很不好,一直发着高烧,汪曼春心疼他昏昏沉沉,身边却连一个可以端茶倒水的都没有。


    闹剧散场后,阿诚送明镜回去便再也没出现,汪曼春猜又是那老女人搞得鬼,对明楼自是体贴温柔。


    阿诚其实并不在家,临时通知了苏医生连夜赶来照顾明镜,趁着明楼拖住汪曼春的空档,他按照原计划独自来到了刑场。


    “我这次真的是回不了头了。”


    “你说错了,你现在是浪子回头。”


    他终于认清了阿诚,而他主子明楼就不用说了,狡猾得像一只狐狸,不过,也只有这种人才能成为自己真正的靠山。


    “时间到了,执行吧,梁处。”


    明台脸色苍白,衣服上无一处不带着斑驳血迹,阿诚把他扶正,手表塞进了他前胸的口袋,假装又用力拍了拍。


     “明台,像个男人,站稳了。”   


    轰雷巨响,明楼耳中刺痛,想要起身,眼前便开始阵阵发黑,抬手胡乱揪着些什么,却又闷哼一声,重新倒了下去。


    汪曼春只是临时出去要了些冰水,回来正好看到这一幕,他鬓旁的冷汗和灰白的脸色仿佛是一把利刃,狠狠戳在她心上。


    “曼春,还好有你陪着我。”


    “师哥,你还没看清楚吗,只有我是永远不会离开你,背叛你的。”


   双颊上泛着红晕,浑身滚烫,明楼目光迷离的望着汪曼春一翕一合的双唇,是了,她想成为自己的女人。


    “曼春,政治并不适合你,离开七十六号吧,你还可以过普通人的生活。”


    “师哥,你是不是烧糊涂了,我辛辛苦苦这么多年,结果你一回来就成了我的上司,现在又要我放弃我的事业,我不会答应的。”


    没有多少惋惜,明楼已经用完了他们之间最后的一点情分,他满意的笑了,在汪曼春眼里,多少带了点赞许的意味。


    这样的明楼又让她迷惑了,就像她曾经说的,在明楼面前她就像小学生,永远被大教授牵着鼻子走。


    “师哥,我真想撕开你所有的面具,但我又怕面具下面的那张脸是我最不愿看到的。”


    这个问题从来没有答案,因为理智总是被她的感情左右,明楼嘴角翘起一个弧度,他恍惚中感觉到有人在解他的衬衣。


    “明楼,你爱我吗?”


    “爱过。”


    温凉的小手贴合着他的心跳,汪曼春把自己完整的送到明楼身边,就该是今天了,十多年前的遗憾应该有个美好的结局。


    天亮时分,屋子里只剩下了汪曼春,一夜缠绵似乎让今天的她和以往都要不同,起身对着镜子细细打量着自己的身体。


    “对自己哪里还不够了解,要不要我来告诉你?”


    她惊喜的听到明楼的声音自背后响起,她觉得自己真的已经一刻也离不开他了,也顾不得羞,上前就要扑倒在明楼怀里。


    “小心,牛奶要洒了。”


    幸福将汪曼春包裹的透不过气来,如果可以,她愿意用自己的一切来交换,只为能与面前这个男人地久天长。


    回到七十六号,汪曼春才得知梁仲春居然瞒着她,一口气毙了五个人,其中包括明台,就连尸首都连夜送火化场烧成了灰。


    偏偏昨夜梁仲春无法无天的时候,自己却正陪着明楼春风得意,手下根本就没有办法联系到她。


    虽说明楼表面说是让她公事公办,可是她还是怕明台的死会成为他们之间的沟壑,特别是在昨晚的事情之后,她更怕会失去明楼。


    所以她总躲着他,生怕他会问起明台,好在明楼也同样为这件事忙的焦头烂额,根本无暇顾及到其他。


    丧钟敲响,日军的形势急转直下,藤田芳政把明楼请到了特高科,让他分析了汪曼春提供的情报。


    “我怀疑她是重庆政府的人。”


    “明楼先生是看出了什么吗?”


    “汪曼春自出任76号情报处处长以来,从未遇到过袭击,可她常常独来独往,却何以毫发无损。”


    对话简单明了,明楼表现得极为真诚直白,他替藤田芳政仔细的分析,却又很好的把握着他们之间的谈话关系。


    “当日,我家小弟被捕,我被皇军监控起来,秘密调查将近半月,而我家小弟,据说早已被汪曼春秘密枪决了。”


    所有原本不是理由的理由都成了指证汪曼春的线索,而藤田芳政恰好也同样需要一个能把所有罪责顶下来的人。


    楼下停着一辆福特汽车,明楼弯腰坐了进去,表面一切如常,但他并不敢如同过去那样松下神经休息片刻,因为司机并不是阿诚。


    自从明楼那天在雨中的以下犯上,大逆不道,阿诚和他的关系也出现了裂痕,外界甚至传言,明楼已是孤家寡人,众叛亲离。


    而这个传言并没有给他们带来太多乐趣,因为七十六号每一个披上这身皮的人,似乎或多或少,都预示着这样的下场。


    被安全救出后,一个多月的静养,外伤都结了疤,也许因为年轻,加上程锦云照顾的好,明台的身体已经基本恢复。


    第三战场接连传来捷报,明台终于有时间去理清“死间”计划的全部过程,他想起了那天王天风的话,想起了明楼那天的神情。


    所有参与其中的人,只有他还活着,他很想见见明楼,很想问问他为什么自己还活着,难道只是因为自己是他弟弟吗?


    “明台,你看谁来了。”


    “明台不肖,让大姐担惊受怕。”


   话还没有说完,就被明镜一把揽在怀中,她紧紧地抱住明台,仿佛是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,只哭得肝肠寸断。


    “组织上说,过段时间就送你走,将来,咱们姐弟再要见面就难了。”


    说到此处,却又想到明楼,自从那天之后,就再也没见过他,只有阿诚每天在家里陪她,偶尔还会告诉她一些明台的消息。


    “姐,等抗日胜利了,我一定回来,好好孝顺大姐和大哥。”


    “你大哥把你害成这样,你还想着他做什么,一个没人性的混账东西。”


    斜眼又看看阿诚,既然明楼不在,气自然就发在了阿诚身上,阿诚也不反驳,只是淡淡一笑,把手上的纸盒子递给明台。


    看盒子里全是明台当日被76号逮捕时随身携带的东西,而最上面的是那块王天风送给自己的瑞士表。


    “大哥最近好吗?”


    “他有什么好不好的。”


    不等阿诚说话,明镜冷下脸,语气里满是不耐烦,要说对明楼,她是有恨,但现在看到了明台,更多的就是怨。


    “大哥其实一直挂念着你的身体,但是,他不方便到这里来,他还叫我带话给你,说一个男人,出去要有块像样的手表,盒子里的这块,希望你能终生佩戴,切勿遗失。”


    虽然这次营救行动是国共合作,但以明楼现在的表面身份,的确过于引人注意,这点明镜自然也是能够理解。


    明台却是听进了后半段,心中大震,他全都明白了,乱坟岗前,倒在他面前的王天风嘴里说的还有希望,指的是什么。


    载着明镜从石库门出来,阿诚很快就开上了大街,一路上他们没有交流,明镜也在平复着情绪,让自己渐渐冷静。


    她一直清楚的记得,自己身边还有一个日本间谍,可究竟是谁,她却始终不愿意去怀疑任何一个人。


    汽车并没有开回明公馆,而是开往明楼住的饭店,明镜看着陌生的街道,虽然疑惑,但还是选择相信阿诚。


    “大姐,您能去见见大哥吗,大哥他真的很累。”


    “那是当然,他天天都在算计人,连自己亲人的性命都拿出来赌,他能不累吗?”


    车已经靠边停下,明镜并没有下车的打算,她脸色很难看,听了阿诚的话,心里也说不出的难过起来,嘴上反而更加刻薄。


    “大姐,大哥已经知道错了,您到底要大哥怎样啊?”


    “我哪敢把他怎样,我倒是要问问他想怎样?”


    假装赌气的下了车,她的确想亲眼看看明楼,而明楼并不知道明镜会来,他头疼了一整天,好不容易能坐下来歇歇,只觉浑身疲累。


    “大姐。”


    “不准叫我,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大姐吗?”


    示意阿诚出去,明楼这才起身替明镜倒茶,他的背影在明镜眼里略显萧索,苍凉黯哑的嗓音,居然让明镜一下子就心软了。


    “我知道,您受了很多苦,可世上有许多事是无从把握,也根本就没有回旋的余地,而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。”


    “你是尽了最大的努力,我就想问问明长官,你心里还有没有家,又或者我们只是你棋盘上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。”  


    说到棋子,明楼不由苦笑,眼前层层重影,冷汗不断往外冒,面对明镜尖厉的反问,重述的事实,他竟也不愿再为自己辩驳。


    手上的茶杯应声落地,周围瞬间安静下来,就连空气似乎也凝固了,原本守在门外的阿诚听到动静闯了进来。


    而明楼看着地上的那片水渍,久久未动,直到有一口鲜血将它覆盖,明楼才在一片空茫中,缓缓合上了眼。


   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,算来算去,他没有算到自己的心脏所能承受的压力,远比自己的思想要小的多。


    他很清醒的看着自己痉挛的身体,听着阿诚的呼叫,感觉有影子围了上来,他努力想支撑,但是眼前仍是一片漆黑。


    濒临死亡的瞬间,明楼隐隐约约听到王天风的声音,他放弃了挣扎,却感觉到浮在空中的手被人有力的握住。


    “周公恐惧流言日,王莽谦恭未篡时,向使当年身便死,一生真伪有谁知。”

【毒蛇】 第十六章 改弦更张

时光若缓.L.R.B.S:

    香烟的空盒被明台顺手牵羊,因为他无意中见那烟上还印有76号的章,香烟属于政府专卖,怎么76号可以营销呢?


 想起郭骑云曾跟自己提起,行动组负责“摆渡”的话,明台把香烟的批号悄悄揭下,眉头也随之皱了起来。


    把一切都看在眼里,明楼知道他需要时间好好消化这件事,窗外的天也隐约偷着亮,时间差不多了。


    “先去睡会儿吧,大姐晚上才回来,起来再收拾也还来得及。”


    正所谓一夜不睡十夜不醒,饶是明台年轻气盛也同样吃不消,完全没发现,明楼其实同他一样,折腾了一宿。


    书房原本只是给明楼工作用,连明镜也没料到,自从往里添了张床给他小憩,就再也没见他回房睡过。


    后来阿诚住进了明楼原本的卧室,为了避免他楼上楼下来回跑,自然而然的开始帮明楼打理每天要穿得衣服。


    算着时间下楼,客厅被整理的有模有样,见明台窝在沙发上睡得正香,阿诚便有意放轻了脚步。


    房里,明楼正对着镜子整理仪容,阿诚自觉帮他铺好床,注意到地上留下的水渍,心里一惊,俯身查看柜上的药瓶。


    “药放在这里不是给您当糖吃的。”


    昨天晚上才刚拆开的新药,转眼就少了大半瓶,这就算是吃了双倍的量,也不该这么快,无非是怕自己把药拿走。


    想到这一层,阿诚是又好气又好笑,但总不能当面戳破,只能提醒自己说,今后要对明楼更加注意。


    “你给我下药得时候就没把它当糖?”


    对阿诚三番两次给自己吃安眠药的事耿耿于怀,明楼难得露出孩子气的一面,看阿诚一时语塞,心情到好了不少。


    “发型怎么样?”


    “真像个汉奸。”


    抬眼看他油头粉脸的模样,阿诚收起药瓶,气鼓鼓的回答,明楼不置可否,这或许正是他所希望的样子。


    自从回国之后,除了这磨人的头痛越发严重,明楼明显感觉自己力不从心,只是阿诚不说,自己也有意不提。


    如今真要拼身手,别说阿诚,自己就连明台那小子估计都打不过,王天风要是知道,又该笑他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了。


    那天三兄弟打羽毛球,两个小伙子从头到尾都面不改色,自己陪着明镜休息半天,却还是气息不顺。


    “技巧没什么长进,体力倒是增强了。”


    “哪是我体力好,是大哥您老了。”


    明台习惯性的拿明楼开着玩笑,话刚一出口,阿诚就知道坏了,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,条件反射地看向明楼。


    谁知明楼却静静地没出声,垂下眼帘,嘴角微微一牵,似乎想笑,却没笑出来,反而轻轻叹了口气。


    阿诚跟了他近二十年,从未见过他这样的表情,竟似有些落寞的意味,心里不由得狠狠一疼。


    好在明楼今时今日,最紧要的是智慧而不是那几分蛮力,然而欣慰于他们成长的同时,他也愈发不安。


 吴淞口仓库,明台站在门口,他迟疑着进退,于曼丽却很紧张,她不知道明台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。


 郭骑云和于曼丽竭力掩盖的事实,明台其实已经猜到了,一旦亲眼证实,那他的血就真的冷了。


 他甚至怀疑明楼是故意给他那盒香烟,好让自己不必再腆着脸,谈什么民族大义,讲什么英雄侠义。


    最终他还是没打开任何一个箱子,只是躲在一个小酒馆里喝的烂醉,完全没有注意到门外出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。


 “怎么不进去?”


 “他心里很苦,需要适当的发泄。”


    明楼点头,他很欣赏程锦云,虽然她和明镜一样,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参加过党内活动。


    但至少她很聪明,她知道如何审时适度,更重要的是明台喜欢她,她也喜欢明台。


    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

 “我看见一个曾经热血的战士,因为指挥官的无能,而主动放弃阵地。”


    明楼一手撑着腰,看似潇洒的倚靠在车门上,程锦云就这么陪着他,又或者应该说,她是在陪着明台。


 “那就帮他换个天吧。”


    他就这么从容的站在那里,透过窗户看到两人紧握的十指,阿诚替他打开了车门,只是他们都没注意到,程锦云随他们远去目光。


 明台同样也没看到,有一辆福特汽车停在酒馆门前,就在他握住程锦云伸过来的手时,便缓缓隐入夜色中去。


    暗杀之后,整日要应付各种明里慰问,暗里试探,明楼是真的累了,他自觉的躺了下来,暗暗期望,等他醒来,天就亮了。


    可当他再次睁开眼睛,汽车还在行驶,天还是黑的,也许在他的世界里,天从来就没有亮过吧。


    “大哥,我们对明台,会不会太急于求成了?”


    “是有点急,王天风就要到上海了。”


    为了让明台先回家接受明镜暴风雨的洗礼,阿诚也不着急往回赶,陪着明楼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,带着他在街上绕圈子。


    “阿诚,去买点核桃吧,我们最近都需要补补脑。”


    车子应声停下,阿诚穿过熙攘的人群,不消片刻就拿着满满一大袋回来,这个量就算明楼吃一个礼拜也吃不完。


    趁阿诚下车的空隙,明楼拿出藏在怀里的药,找不到水只好生咽,回神看着手里的十斤核桃,到底也没力气再说他什么。


    回到家已接近黄昏,明镜坐在客厅,家里气压很低,一触即发,明台满身酒气的跪在明镜面前,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。


    “大姐,怎么了?”


    接过明楼的大衣,阿诚远远的站在一边,明镜在膝头将手指交合,视线从明台身上转到明楼的脸上。


    “明台被港大开除了,你这个做大哥的难道什么都不知道?”


    明楼的脸色变幻莫测,有惊讶,有愤怒,明镜直视着明楼的眼睛,她看不出这是他最真实的反应,还是伪装。


    接过明镜递来的那张通知书,皱着眉仔细的看了又看,突然重重的甩在明台身上,吓得他浑身一哆嗦。


    明镜从没见过这样的明楼,一脸震怒,但很快就冷静下来,让明镜怀疑刚刚的一切都只是幻觉。


    “大姐,您不要急,我现在就打电话过去问一下。”


    看明镜默认,明楼带着阿诚进了书房,还不忘关上门,房间里,并没有人打电话,他只是安静的坐在书桌前。


    现在的明楼就像一具空空的残骸,清冷的不带生气,但就是这样一个人,偏偏又有着让人畏惧的能力被和强加的责任。


    接近黄昏的风声过后,明楼示意可以去把明台带来,这本就是他伪造的通知书,也没有必要多此一举去核实。


    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,未来的路还会越来越难,而他只是想把明台留在身边,这样至少自己能替明镜看护着他。


 “你知不知道,你大哥花了多少心思才让你进的港大啊?”


 明镜看到他自责的泪,也有些不忍,可若不是自己一贯宠他,怎么会让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。


 明台心里越发难安,自愧自责,竟也一句不敢辩解,阿诚觉得自己是时候插话了,于是,他恭敬的走了过去。


    “大姐,大哥让明台去一趟书房,说有话要问。”


 “带他走,我现在不想看到他。”


 咬着嘴唇,低着头被带到明楼的书房,房门再次关上,明台偷眼看明楼,他脸上却从未有过其他情绪。


    “开始吧。”


    一把榔头塞到明台手里,阿诚利落的递了个核桃过去,昏暗的房间,明台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

    核桃上被垫着薄布,有序的敲击倒真有些像是木板敲打在皮肉上的闷响,明台脸上不由滚烫。


    好在光线不足,也许明楼就是有意如此,谁也不会看见谁的囧态,所以谁也不需要费力伪装,除了他自己。


    他坐在书桌前,姿势始终不变,就着昏暗的台灯,喝着温热的咖啡,吃着明台敲出的核桃仁,很是享受。


    沉重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,像是敲进了明台的心里,而明楼对此事的态度,要远比打他一顿都来的难受。


    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,模糊轮廓线开抖动,显现出变化,极其细微的颤动,最终演变为清晰的动作。


    恍惚中,明楼合起书,并没有去看明台,甚至没有要和他说话的打算,就径直走了出去。


    在他离开后,明台呼吸声渐渐变沉,这些日子所受的委屈全都集中到了一起,瞬间突破了他最后的防线。


    收拾完剩下的核桃,阿诚重新回到明台身边,他有些羡慕明台,有的时候,他也想就这么痛痛快快的哭上一场。


    “好些了吗?”


    黑暗总是让人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,却能慢慢平静下来,感觉到明台在点头,其中穿插着漫长的沉默,仿佛幕间休息。


    明台没有被带回他的房间,而是把他安置在明楼的床上休息,宣泄了这么久,心里轻松不少,整个人都有些晕晕乎乎的。


    “你今晚就睡这里。”


    “那大哥呢?”


    “看来打的还不够重,还有空担心大哥。”


    嘴上揶揄着明台,阿诚却始终保持温和的态度,也不知明台又嘟囔了一句什么,把头转向里面就不再说话了。


    全神贯注地守望,明台的呼吸间隔逐渐变长,最后,平和再次充满房间,确定明台情绪平稳后,便准备离去。


    “帮我谢谢大哥,还有对不起。”


    声音没有含混之处,明台像是完全清醒过来了,黑暗中,阿诚没有回应,因为有些话除了他自己,谁也没有资格代替。

【毒蛇】第十五章 坦诚相见(五月见)

时光若缓.L.R.B.S:

    明公馆异常寂静,阿诚用力嗅了嗅,反正是没有明楼所说的饭菜香,反而有股淡淡的硝烟味。


    将外套脱下递给阿诚,四目相对相继无言,明楼向楼上一瞥,便丢下阿诚准备回房了。


    虽然压迫感需要释放,但也没必要等着明台来闹,再者说,家里的这个小少爷还没发脾气,阿诚的心情倒是不太好。


    “大哥,阿诚哥,又不是做贼,到家怎么还偷偷摸摸的?”


    慢步走下楼梯,明台的两只眼睛死咬着明楼,若不是阿诚挡在两人之间,估计能把明楼直接看出个洞来。


    “越来越没规矩了。”


    抬腿的动作稍有停顿,明楼确定着自己的身体状况,这才将雷声大雨点小的话抛出去,不屑的态度彻底惹怒了明台。


    “我需要解释!”


    一把已经打开保险的手枪赫然指在明楼头顶,阿诚动作比他更快,两人几乎是同时举枪,就听阿诚又惊又怒。


    “明台,你把枪放下,大哥他是有苦衷的!”


    瞥了眼枪口,看着两个人张弓搭弦的样子,明楼不由弯起嘴角,自己不就是等着明台的这顿邪火吗?


    明台却会错了意,只当在他眼里,自己就是这么滑稽可笑,不值一提,今天若是不开这一枪,那尊严何在。


      “你真当我不敢开枪?”


    话音刚落,枪声炸响,子弹擦着明楼的左耳飞了过去,阿诚只觉血液瞬间凝固,冷的他都忘了手上还有枪。


    “枪法不错,就是动静太大。”


    用力按着额头上剧烈弹跳的青筋,倒吸了一口凉气,并没有太多责怪,只是用尽所有力气对抗,他想这就是他的报应。


    开完枪明台就后悔了,又见明楼的痛苦不像伪装,赶紧上前查看,没想到才走近一步,枪就被明楼利落的夺走。


    “明长官,到现在你还想骗我?”


    “你还受委屈了,你知道我和大姐多在乎你,可你跟疯子走的时候,你有想过我们的感受吗?”


    接过明楼缴获的手枪,阿诚就见他们瞬间扭打到一起,明台起初还有留手,但很快发觉自己所有招式,都在明楼的掌握之中。


    索性放开手脚,吃准明楼不会还手,于是舍去了所有防御,他其实也有些别的心思,就是想在明楼面前好好露一手。


    “可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,你让我亲手杀了自己的大哥啊,你让我怎么办?”


    “难道疯子没教过你,军令大如天吗?”


    一边躲着明台的攻击,一边还要尽可能护着家里的东西不被砸坏,明楼已经分身乏术。


    “所以我现在是在执行你的命令啊,长官!”


    “你闹够没有?”


    能砸的东西都被明台砸的干净,明楼这才意识到,自己一味抵挡,由着明台发泄也不是办法。


    阿诚收起枪,看两人你来我往的相当热闹,打斗技巧虽然基本相同,但明楼显然还尚有余力。


    就在阿诚准备啃苹果的时候,传来一声闷响,紧接着是明台的急呼,再抬头,明楼已经跌坐在沙发上。


    这招苦肉计施的明显,却也让明台瞬间清醒,力道十足的这脚来不及收力,重重的扫踢在明楼肋下。


    今时不如往日,明楼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,硬生生挨了这一下就险些闭过气去,嘴唇也逐渐由白变青又变紫。


    “明台你看着大哥,我去找苏医生。”


    “别找了,一会儿就好。”


   明楼的脸色惨白,汗珠大颗大颗的落了下来,明台没想到自己这次错上加错,肠子都快被他悔青了。


    仗着明楼现在有心无力,阿诚哪儿还管他的意欲如何,给明台使了个眼色,看他把人扶住,这才放心的去打电话。


    “大哥,对不起,我不该和您动手。”


    “我可以原谅你,只要你活着,大哥什么都可以原谅你。”


    本该语重心长的话变得有气无力,明楼一手扶着前面的桌子,想撑起来,可胸口窒痛,使不上力气。


    只觉有人紧紧的抱住他,耳中阵阵轰鸣,眼前明暗晃动,他小心的伸出手,安抚似的碰碰前面模糊的影子。


    从小到大,除了在明镜面前撒娇淘气,在他们面前,明台还真的从来没哭过,可就在明楼的手触碰到自己的一刹那,眼泪彻底失控。


    给苏医生打完电话,明台狼狈的擦着鼻涕,阿诚还以为是明楼的情况不好,赶紧上前查看。


    就见他捂着胸口,弓起身子剧烈的咳嗽,血腥味冲刺着鼻腔,明楼牙关紧咬,憋住一口气,生怕咳出些什么吓到他们。


    “明台,你怎么动手没个轻重?”


    帮苏医生掀开明楼的衬衣,左肋下贯穿着一道青紫,看着就觉得疼,阿诚终于忍不住埋怨起明台来。


    “你也别就说明台,明楼这都一把年纪了,不还学人家打架逞英雄?”


    这话听起来像是帮明台解围,却让他更加羞愧,毕竟在刚刚的打斗中,明楼始终都是任他发泄。


    “苏伯伯,都是我不好,我大哥他没事吧?”


    “死不了,这不是还喘着气吗?”


    这段时间苏医生赚了明家不少出诊费,几乎每次都是他明大少爷的贡献,想想就来气,哪还有好脸色给他们看。


    “还好骨头没断,但也伤的重,很难痊愈,以后稍使点力都会犯,隐痛更是一直,不过对他来说,恐怕这也不算什么。”


    明楼醒过来已经是深夜,就见明台趴在床边睡着了,脸上还挂着泪痕,知道自己是真的把他吓坏了。


    轻柔的抚摸着他蓬松的脑袋,明台蹭了蹭明楼的手心,又换了个姿势,他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可以抱在怀里,背在肩上的孩子了。


    “今后,你就留在我身边吧。”


    这话被明台一字不差的听了进去,他并没有睡着,只是把头埋在臂弯下,让幸福的泪水肆意渗透着衣服。


    门口,阿诚知道明楼如今的担子更重了,但他不忍进去打扰这一刻的他们,将目光转向客厅,那张三个人的合影上。


 怕明台打扰明楼休息,阿诚还是把他了赶回去,端着热牛奶再来看明楼,他果然已经坐到沙发上闭目养神了。


    “苏医生说…”


    “阿诚,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中用了?”


    话被明楼生生打断,他笑容悲悯的望着阿诚,这种无力感让阿诚感觉像冰块被火烤着一样的难过。


    “那您还撑得住吗?”


    “你和明台都长大了,要是从前,你一定不会这么问我。”


 提到明台,明楼一闪而过的心疼被阿诚看在眼里,只是他从不心疼自己,所以谁也想不起来要心疼他。


    “如果大哥也学学明台,偶尔装装柔弱,那我们也好多关心关心您。”


    “没大没小。”


    阖目靠在椅子上,昏黄的灯光笼罩着他的面容,白日里总是梳的一丝不苟的头发,此刻也有几根银丝散落在外面。


    “过去的我,也曾明志,愿为天地立心,为苍生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。”


    太阳穴持续尖锐的钻痛,伴随着阵阵耳鸣,肋下也像针刺一样,可他越是被痛苦折磨越是没有表现。


    “而如今,于国,在世人眼里,我明楼只是个汉奸,于家,我辜负大姐的期望,也没能照顾好明台和你。”


    停顿片刻呼吸变得急促,阿诚想扶他躺下,明楼显然在强撑,却固执的把人拂开,也不知是和谁较着劲。


    “大哥,不管您怎么看,我只想告诉您,如果一切重来,我还是选择留下,因为您给了我一个家,因为您教会我做人。”


    面对明楼在工作上的特立独行,阿诚的好脾气发挥的淋漓尽致,但对于他的健康问题,则是不肯迁就明楼的。


    “如果我还能活到以后,那时若有人问我是不是英雄,我会回答他们不是,但我有幸和英雄一起并肩战斗过。”


    声音逐渐变得模糊不清,明楼只能模糊的看到阿诚的嘴唇翕动,他知道阿诚又给自己下药了。


    “阿诚,你怎么敢…”


    “大哥,夜深了。”


    也不知这次睡了多久,起身时一阵头晕目眩,几乎从床上栽下去,忙乱中抓住了床头柜桌角才堪堪稳住身形。


    桌上的水杯和药却都被带落,摔得一地碎玻璃,明楼叹了一口气,扶着床头缓了片刻,想要起身去捡。


    才有了点动静,明台不知从哪里窜到跟前,他本就担心明楼,借着打扫的名义,一直猫在客厅。


    “大哥,怎么起来了,哪里不舒服?”


    “没事,就是想抽根烟。”


    在抽屉里摸索半天,总算从角落里摸出了一个只剩两根香烟的盒子,明楼自己拿了一支,给明台递了一支。


    香烟到了跟前,明台犹犹豫豫的迟迟不敢接,明楼轻笑,把烟戳在他手里,重重敲了敲明台的脑袋。


    “别装了,我知道你会,男人要敢做敢当,藏藏掖掖的像什么样子。”


    “我就知道,什么事都瞒不过大哥。”


    替他点上烟,火柴在空气中燃烧的很快,眼看就要烧到手指,明楼依旧没有要灭掉它的意思。


    “如果将来我们其中一个被抓,我希望你能明白该怎么做。”


    “如果是我被抓,大哥可以不管我,我也绝对不会供出任何人,但是如果是您,我没有办法袖手旁观。”


    火明显已经伤到了明楼,明台哪里还沉的住气,伸手就要去把它拍掉,火却突然蹭上明台的袖子。


    出人意料的举动让明台恍然,他能明白什么是引火烧身,只是他没想到明楼会用这样极端的方式告诉自己这个道理。


    “当你决定走上这条路开始,你就不该再被任何人,任何事牵绊。”


    两个人并排坐着,良久沉默,明楼有一口没一口的抽着烟,手时不时的给自己顺气,胸口着实有些憋闷。


    “大哥,您心里一定很苦吧。”


    苍白的烟灰被弹落在地,直到一支烟吸完,黑暗里的眼睛才又变得清亮,笑意化开,明楼低沉而又温柔的嗓音传了过来。


    “以后不要再抽烟了,对身体不好,大姐会担心。”


    后来他们又说了许多,说起这次的任务,说起明楼的计划,说起他的军校生活,但明台觉得这都已经不重要了。


    重要的是眼前的这个人,无论何时他都能是自己的依靠,明台郑重的喊了声大哥,明楼凝眸,这就足够了。
   

【毒蛇】第十二章 开枝散叶

时光若缓.L.R.B.S:

    送汪曼春回家的路上,她咄咄逼人的说着许多猜测明镜身份的话,阿诚在前面听的心惊肉跳。


   “你敢说,明镜她不是左翼份子,她不是红色资本家,她也就仗着你了。”


 “曼春,人活在这个乱世里,哪一个心里没有伤疤,只是我心底的伤,就算是千疮百孔,也没人瞧得见。”


 这番感悟很是动情,明楼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在说真话还是在演戏,于是他安心了,能骗的了自己的演技,才是最好的伪装。


 “师哥,你还有我,你的伤,你的痛,就让我用一辈子来替你抚平。”


 当汪曼春抱住他的时候,他并不厌恶,因为他真的感觉到,这个女人爱他,不死不休。


    只是他这种人,注定无法再爱了,他身上的责任已经压的他喘不过气来,而爱情这种奢侈品,更是只能远观。


    明楼到家已是傍晚,阿香和桂姨在厨房忙碌,明台陪明镜说着什么有趣的事,两个人都笑得前仰后合。


    家里很久没有这般温馨热闹,明楼换了身衣服走出来,餐桌上已经摆好碗筷,家人们围坐在一起就等他了。


    “大哥,快来吃饭啦,鸽子汤都要被阿诚哥吃光了。”


    看着明台欢乐可爱的样子,明镜残留在心底的一点点寂寥也被他扫得干干净净,起身给明楼盛了碗汤。


    “别听明台胡说八道,这汤是我特地让桂姨给你熬的,你今天必须得把它喝掉。”


    “大姐真偏心,好东西都给大哥留着。”


    明台假装生气的嘟着嘴,羡慕的留着哈喇子,大口扒着碗里的饭,结果说话时喷的满桌都是,惹来明楼好一通骂。


    “我对你还不够好啊,昨天还专程请苏医生给你做媒来着。”


    趁着所有人都在,明镜宣布了这个好消息,明台的脸色瞬间变了,他太了解大姐了,她一般做了决定,才跟你“商量”。


    “我才不要结婚呢,大哥还没结婚,为什么偏偏要我结婚,我不干。”


 “为什么不结婚,你又不比别人差,一表人才的。”


    觉得压根没法和明镜说下去,索性甩了碗筷,夹着尾巴要溜,就听到身后传来了明楼低沉的声音,满满都是威胁。


    “回来,给我坐下。”


    在气势上输给明楼并不丢人,明台灿灿的坐回自己的位子上,求助的看向阿诚,后者却只是憋着笑,埋头安静的吃饭。


 “苏医生有个表妹程小姐,是百里挑一的贤惠女子,又聪明又能干,跟明台很般配。”


 “苏医生的表妹,我好像有点印象,挺不错的。”


    凡是明镜要做的事,明楼向来都全力配合,明台听着他们一唱一和的对话别提有多别扭了。


 “她比明台是大了点,不过大一点有大一点的好处,知道疼人。”


 听明镜嘴里都是好,明楼也忍不住笑了起来,随即很是认同的点着头,可明镜哪管他的意见,这些话无非是想说给明台听的。


 “苏医生保媒,历来就有学问的,必然是门当户对,也不会委屈了谁。”


 “连你都这样说的话,那就找个日子见面吧,明台也不小了,早点结婚,成家立业,像他这样的性子,总要有个人管束着才好。”


 两个人随口的交谈居然就把事情给定了,明台急得不行,气得不行,实在捺不住性子的他,突然站了起来。


 “我不想相亲,我也不想结婚。”


 “你不想结婚,那你到‘烟花间’干什么去了?”


    明楼声音很轻,可桌上所有人都听的清楚,明台瞬间像霜打的茄子,脸上一阵青一阵白。


 “你小小年纪去那种地方干什么?”
 
    明镜气得拿筷子砸他,明台伸手把筷子接住,又往后缩了几步,似乎随时准备逃跑的架势。


   “我就是不想结婚,我干吗不能去‘烟花间’啊,我都是成年男人了,大哥去得,为什么我去不得?”


    看明楼停下了喝汤的动作,抬头看向自己,眼里的杀气立现,明台这才慌了神,直接跑到明镜身后躲着。


 “大姐,您甭听他胡说八道,阿诚,把这小东西先关到书房去。”


    明台心说完了,阿诚从来都是唯明楼的命令是从,自己这次恐怕在劫难逃,闭着眼睛把心一横。


    “那我就拆了你的书房!”


    “你敢,看我不打断你的腿!”


    碗筷被明楼重重的拍在桌上,吓得明台浑身一哆嗦,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转眼半点不剩,而明镜为了逼他就范,只当没看见。


 “我告诉你,你乖乖听话,别想着节外生枝,我们明家就指望你开枝散叶了。”   


 “放着大的不去开枝散叶,拉着小的做垫背。”


    明镜又何尝不想看到明楼娶妻生子呢,可是自从樱花号事件,明楼向她摊牌之后,她就知道自己管不了他了。


 怕明台的话要让明镜伤心,明楼难堪,阿诚又作势去拿他,明台赶紧丢下椅子,飞快地跑上楼去。


    “大姐,我也饱了,您慢慢吃。”


    “谁允许你走的,这汤必须都给我喝完。”


    这段小插曲似乎就这么结束了,明镜则开始监督起明楼喝汤,她这些天在明楼的饮食方面可下了不少功夫。


    这盅鸽子汤,说是汤还不如说是药膳,油已经被细心的撇掉,但浓郁的药味实在是让明楼提不起想喝它的欲望。


    “派程锦云去策反明台,真的能行吗?”


    “只要能让他看清党国内部,他会做出选择的。”


    头也不抬的读着最新的情报文件,前方战事越发吃紧,政治形势也会随之改变,而上海的经济还要靠他来力挽狂澜。


    “那我去安排,不过郭骑云毕竟是毒蜂的人,万一他把事情告诉了毒蜂,我们怎么办?”


   “毒蜂不在意这些,这也是我唯一欣赏他的地方。”


    说起这个人,明楼从不觉得他是自己的朋友,充其量只当他是和自己共事过的熟人,所以这样的夸赞真是少之又少。


   “可是,也是他带走了明台。”


   “如果我还能见到他,我会一刀一刀活剐了他。”


     阿诚不知该怎么理解这句话,如果真的再见,那必然你死我活,恐怕这才是明楼最不愿看到的局面。


    这个话题并没有持续多久,明楼现在太需要时间了,根本没有力气顾忌自己的心情,就像上了发条一样不知疲惫的运作着。


    忘我的工作之后,明楼活动着发酸的脖子,这才发现阿诚还在房间里,也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

    “这些天看你一直闷闷不乐的,在大姐面前我也不好说你,现在给你个机会,你想问什么就问吧。”


    “我有个问题,您可以不回答,但请您千万不要骗我,在法国医院做的那些检查里,是不是真的有什么问题?”


    书桌上的台灯光线昏黄,明楼的脸被投射的有些暗淡,他沉吟着像是在准备措辞,这片刻的静默让阿诚很是不安。


    “我的确有些事瞒着你,只是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。”


    “什么叫严重,什么叫不严重,如果您在不该发病得时候发病,影响了任务,难道就不严重吗?”


    这些话说的直白,阿诚特别强调了任务,他觉得在明楼的世界里,恐怕只有这些事能引起他足够重视。


    “原来你是在担心这个,放心吧,即使我因为某些原因无法参与,一切也还是会按照计划完成。”


    “我担心的不是任务,是您,您知道当您倒在飞机上的时候,我有多害怕吗,如果您真的出了什么事,您想过我,想过大姐吗?”


    疏离淡然的态度激的阿诚气血翻腾,他可以服从明楼的所有指令,却无法容忍明楼对自己的安危毫不在乎。


    “我知道,所以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。”


    “那您能保证一直都好好的吗?”


    冷不丁被阿诚质问,明楼挑眉看了过去,这样的关心让他无法接受,他的内心不愿让自己依赖任何人。


    “大哥,您不要想着怎么敷衍我,跟着您这么久了,我自然知道您哪句是真话。”


    阿诚巧妙的堵住了明楼的所有借口,这些感情发自内心亦是顺理成章,他希望明楼能给出他想要的答案。


    “您还记得给我的家规吗,不要受伤,不能生病,不许逞强,可是您呢,您都做到了吗?”


    “阿诚,我只是长期失眠引起的偏头痛,这个病目前也没什么好的治疗方法,告诉你也只是徒增烦恼罢了。”


    如果说明楼刚刚还在迟疑,那他现在的确是妥协了,只要是在家里,不管是对着谁,他都只能是识实务者为俊杰。


    “您不说才是给我最大的烦恼,您这病发作过多少次了,每次会持续多久,发作的时候除了头痛还有哪里不舒服?”


    “也就最近发作的比较频繁,发作前会视线模糊,四肢无力,然后就是头疼恶心,不过很快就会缓解。”


    这些话被阿诚用心记了下来,他想着明天要去问问苏医生这种情况该怎么办,明楼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让他实在是很无奈。


    “您怎么能对自己这么无所谓,以后您要是再瞒着我,我就去告诉大姐。”


    “你现在是和明台越来越像了,一点规矩都没有,看来我要学学大姐,好好整肃整肃家风。”


    门外,明镜手里端着牛奶,整个人似月光般了无声息,她站在那里很久了,久到原本还温热的牛奶已经变凉。


    “大哥,早点休息吧,明天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

    把手被人从里面转动,随之传出了一声长长的谓叹,这是怎样的一种心情,明镜说不上来。

【毒蛇】第十一章 身有隐忧

时光若缓.L.R.B.S:

    也不知过了多久,苏医生才风尘仆仆的赶来,这次连客套都省了就被明镜请进书房。


    “苏医生快看看明楼,他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,你千万别瞒我。”


    “大少爷以前身体很好,只是那次的伤到底还是亏了根本,现在自然要体弱些。”


    都到这个地步了,阿诚不想拦着苏医生想说的话,有些事瞒是瞒不住的,索性就都让明镜知道吧。


    “那次的伤?”


    “就是大少爷刚出国时的鞭伤,本来好好养着也没什么事,可大少爷非要逞强出国,结果是元气大伤。”


    苏医生一点也没觉得自己多嘴,像明楼这样心已枯死却还非要活着折磨自己的病人,他从来都恨的牙痒痒。


    “不过像他这样,之前那么重的伤都能挺过来,筋骨总是比常人硬些,明董事长也不必太过紧张。”


    由于这次明楼不太清醒,苏医生也没把人赶出去,所以一边和明镜说着,一边认真的做着检查。


    “都是我的错,是我把他打成那个样子,还逼着他出国。”


    “现在追究这些责任也没什么意义,当下最重要的是让大少爷把身体养好,这就要靠你们多关心了。”


    阿诚在一旁低头不语,他清楚明镜知道这些会伤心,但他更不愿看到明楼的苦心总是被掩没。


    明台原本听说是明镜被76号抓住了,从影楼匆匆赶了回来,到家就见所有人脸色沉重的围着明楼。


    “苏伯伯,我大哥怎么了?”


    “大少爷是思虑过重引起头痛,再加上最近休息不好,只是累的睡着了。”


    整理完手上的药箱,苏医生拿些不痛不痒的话搪塞着,明楼不肯来医院做检查,靠他手上这些简单设备怎么可能看的清楚。


    明镜面容憔悴的坐在床边,帮明楼按着头上的穴位,头发松散下来,隐藏在里面的银白让她恍惚。


    泪水围着眼眶直打转,明镜难过的想着,明楼这些年究竟做了些什么,竟让他殚精竭虑至此。


    “阿诚,我现在最担心的是明楼的头疾,我怀疑是有东西压迫了他的神经,你们在法国医院不是做过很多检查吗?”


    “当时只是说大哥外伤重 ,可能很难恢复成以前的样子。”


    刚到法国时明楼就被送进医院,阿诚到现在都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在病危通知上签的字,不过总算明楼是熬过来了。


    “做的那些检查总有诊断单子吧?”


    “大哥很快就醒了,后面的治疗,医生都是直接和大哥商量的,我去问过,他们说这是病人的隐私不肯告诉我。”


    送苏医生回到医院,两个人说话开门见山,阿诚这几天被明楼吓得不轻,对苏医生的问题更是有问必答。


    “是明楼有意瞒你,看来情况不容乐观。”


    自责压的阿诚喘不过气来,如果他当时不去相信明楼所说的一切都好,而是把病历偷出来看了,那明楼现在的情况是不是会好的多。


    虽说明楼只是睡着了,可看那苍白的面孔,明镜心里酸楚,他还是这么固执,不肯有半点示弱。


    明镜回想着明楼刚出国的那段日子,都是阿诚打电话回来给她报平安,甚至连信也都是阿诚写来的。


    阿诚模仿明楼的字有时连他们本人都分不清,明镜却总能看出来,原本这是姐弟两个难得的默契,不曾想这回却让她更气明楼。


    只是她不知道那时明楼还躺在医院,虚弱无力的都拿不动笔,生怕字迹惹明镜担忧,而那些寄出去的信,都是经过了他的口述罢了。


    明镜却一直以为明楼是在恨自己拆散了他们,不肯与她说话,心里还为此难过了好久。


    即便是睡着了明楼也不踏实,他似乎又回到了小祠堂,他跪在牌位前,耳边只有鞭子打破空气,划开皮肉的声音。


    他大约能猜到明镜那刻的心境,恨也不是,气也不是,于是所有的纠结都打在了他身上,打进了他心里。


    可明楼想的是什么,明镜却不知道,他那天第一次杀人,他发现原来夺走别人生命是这么容易,他突然有些希望能就这么死去。


    “弟弟,你怎么忍心就这么丢下姐姐。”


    画面转变的太快,仿佛电光火石般不可收拾,头上传来猛烈的锐痛让他呼吸都快要停滞,喉咙里忍不住发出了支离破碎的呜咽。


    胃疼,头疼,伤口疼,明楼已经分不清是哪里在疼,他忽然从梦中惊醒,掩着嘴浑身颤栗。


    他什么也没吃,扶着床沿费力的呕着,断断续续吐出些清水,最后把前面阿诚给他喂下去的药也给吐了干净。


    “明台,快帮忙扶着你大哥。”


    其实不用明镜说,明台已经一个健步到了明楼身边,他从未见过这么狼狈的明楼,浑身被冰冷的汗水浸透。


    每次杀人或者看到有人被杀,明楼都是这般模样,他痛恨自己至今都如此软弱的内心,这样的慈悲善良不是他配拥有的。


    胃里的痉挛在他重躺回床上之后席卷而来,空荡荡的疼,他似乎还能闻到让人作呕的血腥味。


    容不得明台多想,这样骇人的气氛就和那年如出一辙,只是那时的明楼一身是血的躺在小祠堂那冰冷的地板上。


    “姐,求求您别打了。”


    小小的明台被阿诚推进了祠堂,他在里面所见的情景岂止能用惨烈来形容,流泪震怒的明镜,忍痛颤抖的明楼。


    似乎是明台的声音让明镜恢复了理智,原本知道这件事,她打死明楼的心都有,可看到奄奄一息的明楼,终于还是动摇了。


    扬起的鞭子没再落下去,她颓然的跌坐在明楼身边,门外的阿诚不得进来,只能在外面重重的叩拜求情,希望明镜能够听见。


    “您索性打死他干净,让他这样吊着一口气活着,就和那些日本人审讯犯人一样啊。”


    苏医生的话很是刻薄,这也是他唯一一次对明镜这般说话,他实在无法容忍这样残酷的刑法。


    让他最为惊奇和不忍的是明楼竟然始终保持着清醒,他不想死或者不敢死,他怕这么一睡就再也醒不过来。


    “熬不住就睡吧,苏伯伯在这里,不会让你有事的。”


    给明楼打了止痛针,苏医生俯在他耳边柔声说着,过了一会儿再看明楼,果然不再苦苦挣扎昏睡了过去。


    明镜被苏医生挡在门外,听着阿香抽抽搭撘的哭着,又看到阿诚头上还磕破了皮,心情更是烦乱,只好拉着他先去消毒上药。


    “等过两天你大哥好些了,我就送他出国。”


    “大姐,我想跟着大哥。”


    把阿诚搂进怀里,明镜难过极了,她不知道等明楼醒了该怎么面对他,可除了自己,谁还愿意管他呢。


    “那大姐就把明楼交给你了。”


    “是,大姐。”


    酥软的承诺熨贴着明镜的内心,也许尽快离开这里,对她或者对明楼都是最好的选择,她这么宽慰着自己。


    在明楼痛苦辗转的那几天,明镜不曾去看过,她强迫自己狠下心来,直到明楼答应去法国,临别前一天,她见了明楼。


    明楼还是笑盈盈的看着明镜,小心翼翼的靠在她肩头,那时他浑身上下唯有一处是好的,那就是他的心,还是暖的。


    灰蒙蒙的天空笼罩着一层阴影,连日来,上海各大报纸详尽地剖析了汪芙蕖的那场血案。


    76号人心惶惶,走路看见影子,也怕是有人跟在后面要杀他,太阳底下走不得,月光底下更是不敢走。


    梁仲春念着悼词,他涨红了脸,拼命梗着脖子,而这个人和这身衣服,这副表情,让汪曼春感到恶心。


    汪曼春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,不愿再和这群人浪费时间,出了门口居然有人在等她,她十分意外。 


    阿诚并不知道汪曼春什么时候会出来,他只知道,明楼让他等着,他就必须把人等到。


    等这个女人迈出76号大门的第一时间看到自己,因为此刻自己代表明楼,代表明楼的关怀。


    果然,汪曼春看见阿诚站那里,着实心尖一热,原来还有人在默默关心她,照顾她,注视她。


    “汪处长,我家先生叫我在这等您,带您回汪公馆。”


    “师哥在我家?”


    那天在76号分别,她已经三天没见明楼了,心道是明镜在外受了委屈,又拿明楼出气。


    “是,昨夜里就去了,忙着布置灵堂,先生说,出殡的时候务必隆重,所以,请汪处过去商量,筹备。”


    车缓缓启动,汪曼春隔着车窗看着两旁逆行急闪的树木,阿诚从不主动说话,她却很想听他说说明楼的情况。


    失去了汪芙蕖这座靠山,不仅让汪曼春感到恐慌,甚至对明楼产生了很强的依赖,可明楼,靠得住吗?


    “师哥这几天都在忙什么?”


    “大哥那天回家后,身体不大舒服,苏医生让他静养。”


    似乎是话里有话,阿诚和明楼同样清楚这点,有些时候只要给出些若有若无的线索,汪曼春就能抓住不放。


    “一定又是你们家那个老女人打了人。”


    见阿诚沉默下去,汪曼春只当他是默认,想着明楼带着伤还替自己操心,感动不知不觉也变得更深了。


 大年初七,汪芙蕖出殡,明楼事先派人清理了街道,一路上都显得十分肃目,汪曼春却觉得这种仪式既隆重又从简。


    明楼按例陪汪曼春于庙堂之行,梵音绵绵,于香火缭绕中的那一套,彼此无需多言。


    看着汪曼春缓缓跪在蒲团之上,明楼注视着那忧郁而美丽的背影,心已麻木,早已习惯冷漠,早已习惯伪装。


    汪曼春无比虔诚,她从不祈求,如今却卑微一跪,只求能与身后的那个人长长守候。


    最终以明楼脱下外套,包裹起汪曼春,揽她入怀,而结束整个漫长的“葬礼”。


    对汪曼来说,这是汪芙蕖的葬礼,从此她孑然一身,无牵无挂。


    对明楼来说,是两颗曾经相爱过的“心”的葬礼,从此身份迥异。

【毒蛇】第十章 风声鹤唳

时光若缓.L.R.B.S:

    明公馆,阿诚咬着嘴唇,单薄的身影笔直的跪在大厅里,明镜坐在旁边的沙发上,偷眼打量着明楼的脸色。


    “怎么回事,说话!”


    在明镜出门后,明楼便带着阿诚上班去了,和经济司那些人开完会,没见阿诚等在门口,明楼知有蹊跷,却不动声色。


    排除了自己暴露的可能,便如平常一样转身回办公室,这种时候他倒不慌了,心思百转,反应极快。


    目送阿诚带着明镜离开,明楼也没有要去问清楚的意思,反而隐于帘幕后,锐利的扫过楼下的每个人。


    “都是我的错,我没想到他们会在回家的路上设计大姐,我那时候担心跟的时间太长,容易被发现,所以提前把我们的人撤了。”


    “你,你们怎么敢跟踪我?”


    明镜从话里找到了可以发作的地方,又觉得阿诚是受了自己的牵连,有意想把明楼的火压下去。


    “你怎么做事的,这种事情也用我教你?”


    其实事情发生后,阿诚都快把自己恨死了,现在听到明楼这般责问,也觉得是罪有应得。


    怕只怕明镜为了围护自己,情急之下再说出不该说的话来,惹得明楼伤心,那自己就真的是难辞其疚了。


    “76号有人想拿我做文章,外人想对我家人动手,你不知道吗?”


    在办公室里,明楼已经想到了这件事发生的最坏结果,他不敢想下去,却逼着自己不得不想下去。


    脑海中的画面不停地撕扯着他,大姐一身是血的望着他,那双眼睛里有恨,有怨,还有那让人无法直视的爱和不舍。


    “你的意思是,你监视我,就是在帮我?”


    “你难道觉得你不需要我帮助吗?”


    对于明镜身处险境而不自知,明楼心里一阵后怕,头疼的更是厉害,两边太阳穴突突的跳着。


    “看来我真是该谢谢明长官。”


    “大姐,他们对你开刀其实是想放了我的血。”


    听明镜连称呼都变了,明楼语气软了下来,阿诚哪敢听他们再吵下去,硬着头皮替明镜说话。


    “大哥,大姐也只是误闯了黑市,应该不会有确凿证据的。”


    “应该没有,那是有还是没有啊?”


    这话不说还好,阿诚此刻恨不得咬掉舌头,明楼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,镜片在灯光下显得薄而透亮。


    “你拿阿诚撒什么气,是76号的人抓的我,你有本事拿他们出气去。”


    “好啊,我现在就去76号。”


    明镜还在替阿诚抱着不平,转眼明楼就已经一步踏出了家门,转头再看地上的阿诚,同她一样一脸茫然。


    “你还跪在这里干什么,快替我去看住他,别让他再惹出什么事来。”


    被明镜连拉带拽的扶了起来,追出家门却已经晚了,明楼早让司机发动汽车,根本没有要等阿诚的意思。


    司机好心提醒,明楼向后看了看,就见一瘸一拐跟着车跑的阿诚,只是催促着车开的再快点。


    家里的闹剧其实主要是演给桂姨看,明楼隐隐觉得事情发生的太过巧合,这类事以前还从未出现过差错。


    虽然还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有人要动明镜,还是别的原因,反正不管怎么说,都不能让这种威胁明家的人活着。


    至于阿诚,他其实没什么实际官职,如果让他动手,只怕以后闲言碎语会对他不利。


    而另一边,梁仲春知道事情闹大了,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,一边教训着他的手下,一边求汪曼春给他出主意。


    汪曼春刚要说话,明楼就一脚踹开了办公室的门,把里面的人下了一跳,手几乎同时摸上了枪。


    “梁处长,你很会做人啊。”


    明楼截住了话头,他要牢牢的控制这场谈话的主动权,最重要的是要试探他们对这件事的态度。


    “关于明董事长的事情,其实就是个误会。”


    “那我现在开枪打死你,是不是也是个误会?”


    拔出手枪,直指梁仲春的脑袋,这个变故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,周围同时出现了十几个枪口,齐刷刷的对准了明楼。


    “不许动,把枪放下,都放下!”


    见此情景,汪曼春显然不如明楼那样淡定,随即大喝,阻止特务们轻举妄动,明楼现在的处境让她颇为心惊。


    “师哥,你冷静点。”


    “我非常清楚我在做什么。”


    明楼淡淡扫了眼对他举枪的特务们,这种一反常态的轻蔑神情,看得梁仲春心里直发毛。


    “梁处长真是御下有方啊。”


    梁仲春心说,明楼今天难道是来摆架子来了,心脏就像发动机一样狂跳,连带脑子也跟着一团乱。


    “放下,都把枪放下。”


    此时的梁仲春内心是崩溃的,看着这些没长脑子的属下,他真担心哪个不知死活的惹怒明楼。


    “明长官,关于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,我已经基本上问清楚了。”


    明楼见好就收,知道不能逼的太紧,便也放下了枪,等着梁仲春讲下去。


    “我的人原本是要抓共党,没想到明董事长误闯黑市,这件事情就是大水冲了龙王庙,他们有眼无珠,得罪了明董事长。”


    看来这件事还真不是一个简单的误会,明楼脸上表情沉寂到了可怖,直勾勾的看着不断认错的梁仲春。


    “明长官前两天休息,所以还不知道,我们抓到了一个共党份子,这次交易的时间和地点都是他交代的。”


    “真是让人无法怀疑的好理由,抓抗日份子抓到我家里来了,你以为把我拉下水,我这个位子就是你的?你抓人有证据吗?”


    他这番话表面是训斥,其内中含义却是明显,无非是想说梁仲春想夺权篡位,现在就算是一枪崩了他也是合情合理。


    “76抓人从来不需要证据。”


    明楼冷笑,狗终于忍不住替主人叫了,他的目的达到了,就见梁仲春一脸绝望的闭上了眼睛。


    枪声一响,梁仲春吓的浑身一颤,闭着眼睛心说完了,好在这一枪并不是对着他。


    越是充满危险,恐惧得时候,人的耳朵就越发敏感,梁仲春就听到一声沉重的闷响,是有人倒下去发出的动静。


    一是要借此事件敲山震虎,二是探探梁仲春对这件事的态度,三是想办法替明镜摘个干净。


    这枪彻底把梁仲春打清醒了,明楼这岂止是来立威的,他就是为明镜来的,自己要是早些看出来,哪至于到这个地步。


    “梁处长,我看你们76号也没什么证据。”


    “是,是,没什么证据。”


    没有梁仲春的命令,所有人都不敢开枪,明楼看事情到这里可以告一段落,估计着阿诚差不多也该到了。


    “过两天,那个共党份子不会要来指正我们明家是同伙吧?”


    “明长官大可放心,这个人一看就是顽固不化胡言乱语,我这就叫人去把他毙了。”


    梁仲春是第一次看到明楼杀人,如此狠辣决绝,自己只得唯唯诺诺,话音刚落,就见阿诚闯了进来。


    “梁处长,希望我明天上班得时候,你的行动报告已经放在我桌上了。”


    看到地上那具尸体,听到梁仲春的话,阿诚知道自己来的太晚,明楼已经把所有事情都解决了。


    也不愿多说,明楼无视了阿诚走出去,这一幕梁仲春看在眼里,暗暗对明楼和阿诚这对传说中的“铜墙铁壁”产生怀疑。


    阿诚见明楼上了车,赶紧也跟着跳了上去,这要是在平时,他肯定能注意到驾驶位空着,明楼自然是要等他。


    这次事情顺带解决了叛徒,也算是因祸得福,明楼刚要放松,枪声就像被人搁了扩音一样在耳边回放,他又杀人了。


    兴许是之耗费了太多精力,熟悉的痛感又慢慢清晰,虽然尚不尖锐,但丝丝缕缕也揪着他脆弱的神经。


    车开了,阿诚身子紧崩坐的很直,等了半天都没听见明楼责骂,大胆的回头,这才看到明楼头靠在车门上,像是睡着了。   


    明镜早已在家里坐立不安,她其实从没见过明楼生气,在她面前,明楼总是极力讨好,乖顺的让她觉得生疏。


    回想起明楼之前有意无意的几句话,心里一阵难受,她总是埋怨明楼做了这不明不白的官,却从没想过他的举步维艰。


    明镜还惦念着明楼糟糕的身子,不安的在房子里跺着步子,终于听到了汽车的声音,却久久不见人进来。


    也顾不上之前还和明楼大吵了一架,赶紧出门去看,桂姨之前还安抚着明镜,这下也跟着她迎了出来。


    “被我说了几句就不敢进家门了吗?”


    见阿诚一脸惊慌的站在车边,明镜加快脚步,走近车窗,才看清明楼脸色惨白的躺在车里一动不动。


    “这,这是怎么回事?”


    阿诚红着眼睛不知道该怎么说,这一路上,连他都没发现明楼怎么就毫无征兆的晕了过去。


    “桂姨,你快去给苏医生打电话请他过来,阿诚快把明楼背到房里去。”


    听不清明楼梦中在呓语着什么,只是整个人痛苦的蜷缩在一起,头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。


    “你要有什么闪失,明家的血脉可都要断了。”


    指挥着阿诚去拿药烧水,看他离开房间后,明镜无法再故作镇定,眼泪一颗颗落进明楼的头发里。


    “弟弟,爸妈虽然走了,但你要相信姐姐,姐姐会一直守着你。”


    “大姐在,明家就在。”


    那时的明楼似乎比她更有信心,久而久之,明镜也就真的以为,她有足够的能力守住这个家,守住明家的这个弟弟。


    后来明台和阿诚来了,十几岁的明楼好像一夜间,从明镜的弟弟变成了明家的大哥。


    他将明台宠成了过去得自己,还发誓要将阿诚培养成有作为的人,他依旧对明镜百依百顺,却再也无法看透他的心。


    在明镜的潜意识里,明楼一直是让她最为骄傲的弟弟,尽管她从来没当面对他说过一句夸奖。


    “大哥,阿司匹林。”


    把药送到明楼嘴边,明楼微微松开了紧咬的牙关,呻吟声断断续续的漏了出来,阿诚小心的扶起他吃了药,又喂下水。


    知道明楼的情况恐怕比自己所能想到的更差,明镜不敢问阿诚,只是一遍又一遍的抚平明楼紧蹙的眉头。

【毒蛇】第九章 风波乍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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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原本还在床上好好躺着,哪知道没过多久明楼就嚷着头疼,明镜在一旁束手无策,赶紧让阿诚去请大夫。


    “苏医生已经来了,大哥不会有事的,您别担心。”


    提心吊胆的等在门口,明镜已经很多年没有经历过这种心情了,回头再看阿诚,却要显得冷静许多。


    “这段时间你们的人全部进入潜伏期,等我指示。”


    书房的隔音效果经过特殊处理,所以明楼只在这里谈工作,甚至最后把自己的床也搬了进来。


    “好,不过现在有件事必须让你知道,我们的人里出现了叛徒,有两名同志牺牲,好在这个人对你的情况并不了解。”


    床上原本还有气无力的明楼已经坐了起来,眼镜片后的目光凌厉而陌生,好像刚刚的情形只是错觉。


    “这件事你们不要管了,我来想办法。”


    苏医生把事情说的详细,明楼蹙眉沉思,很快就有了决断,不过他从来都是点到即止。


    “还有什么事?”


    “既然我都来了,就顺便做个检查吧。”


    一改之前的严肃深沉,苏医生脸上缓和,变得慈眉善目,他虽然刚过不惑之年,却俨然是一副长者的模样。


    “不用,我很好,和我大姐就这么说吧。”


    刚才为了找来苏医生,明楼的确假装难受,毕竟现在家里多了个身份不明的桂姨,有些事不好再那么随意。


    “我是医生,没有根据的事情不能瞎说,你要是真的很好,让我给你看完也是一样的。”


    苏医生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,但他通常越是坚持越是笑的明朗,明楼摸摸鼻子认命似的躺了下去。


    其实本来听明楼说不舒服得时候阿诚还不担心,因为这个人要真是难受了,肯定死撑着不说,至少不会当着明镜的面说。


    可几次给书房送茶后,看到苏医生愈发凝结的神色,阿诚心里也有些咯噔,明楼显然也注意到这点,向他使了个颜色。


    看阿诚出去重新带上了门,苏医生还是坐着不肯和他说话,明楼颇为无奈的按住了他探在自己腕上的手。


    “您别看了。”


    “现在想说实话了,早干嘛去了?”


    从包里拿出听诊器,完全无视明楼的阻拦,放在他身上仔细听着,口气也变得咄咄逼人。


    “腰上的伤已经这样多久了,我让你按时换药,你要是听我的也不会到现在还不见好,你这次发烧很可能就是炎症引起的。”


    明楼小声啧舌,知道苏医生对待工作相当严谨,明楼也是尊重,当面自然是顺从的答应着。


    “还有你经常头疼,乱吃止痛片根本不是办法,我还是建议你尽快来医院做个全面的检查。”


    “过段时间肯定去。”


    要不是知道明楼的本性的人,肯定会被他一脸真诚糊弄过去,苏医生琢磨着,等会儿还是再和阿诚交代一遍比较靠谱。


    “我听阿诚说你最近吃的很少,这个药多吃伤胃你又不是不知道,最近是不是胃里也不太舒服?”


    下意识的摸了摸胃,心说自己都没注意到,阿诚倒是看的清楚,就是嘴快了点,怎么什么都和苏医生说。


    “你也别埋怨阿诚,他对你可真的是尽心尽力了。”


    苏医生一直很喜欢阿诚这个孩子,在明楼刚领养阿诚的时候就为他看过伤,后来还总撺掇他跟自己学医。


    可阿诚每次都是婉言拒绝,久而久之,他除了偶尔惋惜便不再劝说,反而更加心疼。


    虽然答应明楼在明镜面前不多说,可药单却瞒不了人,更何况明镜最近开了家药房,专门用来暗里给前线提供药资。


    “苏医生,这怎么还有伤药和胃药啊?”


    “是这样的,大少爷腰上的伤至今还未痊愈,至于胃药,是听阿诚说他最近胃口不好,所以开了点养胃的。”


    虽然都是往轻里说,明镜还是听的心惊肉跳,赶紧让阿诚跟着苏医生去拿药,自己则看明楼去了。


    “我做了初步检查,发现明楼的胃病比较严重,止痛药不能再任由他乱吃了,还有就是抽空带他来医院做个头部检查。”


    其实对待这些病最好的办法就是静养,少思少虑,不过这对明楼来说简直是难如登天,苏医生只能从药食上给予治疗。


    “如果我当初跟您学医就好了。”


    “就算你学了医,难道他真能乖乖听话吗,还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,折腾自己,连带折腾你。”


    这话带着悔意,苏医生知道阿诚不是后悔跟了明楼,他只是觉得自己没能照顾好明楼。


   阿诚回来已是下午,外面停着一辆黄包车,进门就看到明镜和桂姨正在说话,身边还放着一个箱子,看来是要走。


    桂姨看向阿诚,后者躲闪着她的目光,想来是没有要挽留,于是对明镜说了些感激的话,又对明楼颔首致谢。


    若是有人注意便会发现,明楼对人向来温和,桂姨却总是畏惧,也不知是因为明楼气场太强,还是她自己心里有鬼。


    明台看一家人都绷着脸,自己对事情的因果也不清楚,自然不敢太放肆,只笑嘻嘻的跟在明镜身后。


 “保重。”


    这话情真意切倒有几分诀别的意思,阿诚忍不住看过去,桂姨的双肩微微耸动,背影显得渺小而卑微。


 阿诚始终一言不发,直到桂姨坐上黄包车,他才如梦初醒,飞跑了过去,伸手拿了箱子,然后头也不回地给拎了回去。


    正如明楼所说,这一刻他感觉无比轻松,这不止是因为他原谅了桂姨,还是因为他终于解开内心的纠结。


 明镜心里很宽慰,她忍不住看向明楼,阳光下明楼笑容恬淡,整个人就像阳光一样直射到她的心窝。


    “大姐,弟弟们都长大了。”


    一句话把明镜隐藏在心坎上的泪给引了出来,沁在眼眶里,打了个转吞回到肚里去。


    “这是什么?”


    “这是参茶加了蜂蜜,苏医生说您体寒,这可以养身安神。”


    怎么也躺不住的明楼又在明镜离开后下了床,埋头看文件,随手端起边上的茶喝了一口,险些又给吐了出来。


    “房间里的阿司匹林我都拿走了,苏医生说这药不能多吃。”


    自从苏医生给他看完病,他就一直处在没有发言权的状态,现在就连阿诚也拿着苏医生的鸡毛当令箭。


    “还有,您要是有什么不舒服最好赶紧告诉我,不然到时候遭罪的也是您自己。”


    “没大没小,怎么和我说话的。”


    嘴上嗔怪着,心里倒是挺温暖的,看阿诚脸上隐隐带着怨气,明楼只好给自己找个台阶,拿起参茶勉强又喝了一口。


    “明天大姐又要给他人做嫁衣,帮我派人保护她。”


    “大姐要是知道我们派人跟踪她,您估计又该去小祠堂了。”


    说起明镜的这些威风事,明楼假装头疼,阿诚却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,笑容里透着邪气。


    “大不了再挨两鞭,一切以大姐的安危为重,不过最好还是让你那些人放聪明点。”


    “是,大哥。”


    晃白的灯光有些刺眼,明楼揉着眼睛,略显疲惫的躺到沙发上,阿诚关上灯走了出去。


    76号门口,几辆军车停在楼下,明镜被人推了下来,双手紧紧拷着,明明是狼狈不堪,却没人敢忽视那份与生俱来的高贵。


    明镜无意掉入这几个特务布下的陷阱,直接押送到了76号,虽然饱受羞辱,却始终没提明楼的名字。


    不仅是因为生性高傲,也是怕自己给明楼惹了麻烦,又觉得姐姐的事还要去找弟弟解决,实在拉不下脸。


    就在明镜和这几个莽夫纠缠得时候,梁仲春和阿诚办完事回到76号。


    还没等梁仲春问清情况,阿诚一个健步跑了过去,一出手就是极重,直接撂倒了押着明镜的几个特务。 


    “大姐,您没事吧?”


    明镜第一次看到阿诚出手,动作利落狠绝,但一转身面向自己,还是原来那个温和的样子。


    到了跟前才看到明镜手上的手铐,阿诚心里又惊又怒,就连明镜因为觉得尴尬而垂下的头,也看成是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

    “大姐,出什么事了?”


    “什么事情,你说我能有什么事情。”


    听完明镜的控诉,自然也没有漏看她朝自己使的小眼色,看来大姐又在施展大事化小,小事化了的本事。


    可说真的,这本事除了对明楼有用,对这几个特务恐怕不怎么有效,心知这次要想把大姐带回去,这个戏就必须演到底。


    “我不管是什么原因,给我解开。”


    看着梁仲春旁边站着的特务,直刺刺的吼了起来,看所有人都没动,阿诚冷笑,又阴沉沉的加了一句。


    “有什么事找我大哥去。”


    梁仲春毕竟在76号混了这么多年,虽然不认识明镜,但也立刻明白过来,是得罪了贵人,赶紧配合的打着圆场。


    “大水冲了龙王庙,咱们不能伤了和气,快去把手铐给我解开。”


    看旁边的特务还想再说什么,梁仲春手肘一顶,把他接下来的话顶了回去,就见那特务不情不愿的掏出钥匙。


    明镜只想赶紧离开这里,免得事情闹大了再把明楼招来,自己那个弟弟到时候不知道要做什么过火的事情。


    “等一下,大姐。”


    明诚也不是不知道明镜的心思,但他更清楚,如果不给个下马威,日后恐怕会有更多麻烦。


    “你抓的我大姐?”


    “我们在执行公务。”


    领头的特务自始至终没把阿诚放在眼里,说的更是理直气壮,哪知话音刚落,迎面就吃了一记重拳。


    倒地的特务瞬间掏出了手枪,阿诚一个后转,灵巧的躲开了攻击范围,一手锁腕,一手卸枪,动作利落狠绝。


    “阿诚,别冲动!”


    梁仲春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突然恶化,直骂这个特务蠢,明镜则不想再多牵连,生怕阿诚把事情闹大。


    “梁处长,今天是看在你的面子上,剩下的事情,你自己处理吧。”


    僵持了几秒,阿诚放下了枪,转身搂着明镜的肩膀,大步的走了出去。


    “我觉得你最好还是派人送他们回去,或许能熄了这个大小姐的火。”


    不知何时下起小雨,汪曼春撑着伞,看热闹般走过来,梁仲春一脸懊恼,随即像是恍然大悟似的追了出去。


    “行,我亲自送明董事长回家。”

【毒蛇】第八章 代号孤狼(没什么摒不住的,那就继续停更,详情参照前文,也让月球看看我能摒多久,嘿嘿)

时光若缓.L.R.B.S:

    自从桂姨回来,阿诚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明镜不知该怎么劝,再说明楼还病着,她真的抽不出多余的心思去关心他。


    吃过苏医生留下的药,明楼把还想留在房里的明镜劝了回去,明镜只当他是怕自己辛苦,便也随了他的意。


    阿诚送明楼回来后,在门口看到桂姨,只觉得一阵恍惚,她就这么亲切看着自己,平常的好像从来都是如此。


    昏睡的明楼被明台接了过去,阿诚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,直到看明楼被抬进了房间,他才魂不守舍的走向自己的屋子。


    桂姨不断叫着他的名字,说着她的歉疚和后悔,阿诚却仿佛压根没看到,就在擦身而过的那个瞬间,泪水夺眶而出。


    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,阿诚还是保持着姿势,蜷缩在角落一动不动,他其实很想去看看明楼,但又怕再见到桂姨。


    胡思乱想之际,阿诚感觉有人正靠近自己的房间,敲门声简洁有力,是明楼独有的方式。


    不顾已经麻木的双腿,阿诚惯性般站的笔直,开门的速度丝毫不见犹豫,也许这就是信任,这也是为什么他总能对明楼无条件的服从。


    “您没事了?”


    “我想和你谈谈。”


    苏医生的药似乎有些安神效果,明楼头脑发胀,晕沉的厉害,手扶着门框,脸上倒是瞧不出有什么不妥。


    “是有什么新的任务吗?”


    把明楼请到沙发,贴心的拿大衣给他裹上,又倒了杯热水暖手,这才恭敬的坐到明楼身边。


    “阿诚,我这次是想跟你说一件私事,家事,关于桂姨。”


    “我只不过是明家的一个佣人,您不可必在意我的感受。”


    这就像是魔咒,阿诚每次听到桂姨两个字,心里就莫名有一团火,只是谁也没想到,这团火居然会烧到明楼身上。


    “谁把你当佣人了?”


    明楼被阿诚的话气得头又疼起来,他知道阿诚是有口无心,但若非有过这些想法,又怎么可能说的出这种话。


    阿诚低着头不敢看明楼的表情,他后悔自己一时嘴快,可后悔有什么用,果然就听到明楼略显寂寥的一声轻叹。


    自从桂姨离开后,明楼就一直把阿诚带在身边,开始阿诚还称明楼大少爷,明楼却对这个称呼很不满意。


    “在教你读书的时候你可以叫我先生,其他时候你就和明台一样喊我大哥。”


    在阿诚心里,明楼智慧的化身,他不仅教自己读书写字,还教他许多做人的道理,但明楼从不宠他,至少不像对明台那样放纵他。


    “阿诚,你和明台不一样,你比他出色的多,我也相信你能比我更优秀。”


    因为明楼的这番话,阿诚变得更加努力,只要是明楼会的他就去学,就连明楼写字做事他都会去模仿。


    “我本来是想和你说,桂姨是走是留由你决定,我和大姐也谈过了,我们尊重你的想法。”


    明楼原本有很多话想说,可看着阿诚落寞的样子只觉得心疼,他怜惜阿诚的遭遇,但不希望看他逃避过去,无法释怀。


    “我原本以为,当我看到她潦倒的样子我会很高兴,因为这就是她应有的下场,可现在我反而希望她能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过得好一点,也许我早就原谅她了。”


    “阿诚,真正的原谅不是宽恕别人,而是放过自己。”


    热度重新上头,明楼觉得自己很难再支撑下去,有些脱力的起身离开,他相信阿诚能想明白。


    看着门被关上,阿诚只觉心尖酸楚,泪如雨下,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哭,他就是想哭。


    明楼倚在门口,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,微微叹息,他想,自己的确太残忍,残忍到想就此抹去阿诚的善良。


    沿着楼梯缓步而下,明楼脚步虚浮,一个不注意险些跌下去,也许是刚刚耗费不少精神,现在头痛非但没能减轻反而更盛。


    “大哥?”


    靠着楼梯觉得天旋地转,明楼生怕到时候惊扰了明镜,只好就着扶手坐了下来。


    明台刚从明镜房里出来,正准备回房睡觉,下意识的四下扫了一眼,就见明楼坐在那里,手按在额头上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

    “大哥,地上冷。”


    热度又高起来,明楼的意识有些模糊,他不太确定眼前是梦还是现实,便由着明台把他扶起来。


    “我去叫大姐。”


    “别去吵大姐,去帮我拿两片阿司匹林。”


    明台哪儿知道药在哪里,几乎把明楼所有的抽屉翻了个遍,这要是在平时,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。


    明台手里紧紧攥着药瓶,却假装什么也没找到似的,一边快速的翻阅着文件,一边抱怨着怎么找不到。


    原本看上去迷迷糊糊的明楼缓缓睁开了眼睛,将明台所有的动作都看在眼里,这只是他给明台制造的机会罢了。


    黑暗里清冽的眸子颇为引人注意,明楼将身体转向一侧,背对着明台的方向,不愿再看,是什么时候开始,他把所有人都当做了他的棋子。


    明台把药送过去的时候,明楼已经睡着了,把东西放在床头,无意中看到了一张有他和明楼的合影。


    “大哥,你真的是汉奸吗?”


    拿起照片注视半晌,上面的自己笑的灿烂,明楼眼眸低垂似乎是看着坐在前面的明镜,双手负立于阳光下,更像是一个守护者。


    次日清晨,阿诚跟在明楼身后准备出门,两个人的脸色各有各的难看,明楼难得生病还非要把戏演的淋漓尽致。


    在书房里劝了好半天,可明楼只是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的听,等阿诚说到无话,便拍拍膝盖出发。


    阿诚在原地呆站了三秒,赶紧拿起明楼的风衣跟了出去,也许因为时间还早,明公馆静悄悄的,明楼更是有意减少动静。


    “明楼,你给我站住。”


    眼看两个人就要出门,楼上传来了明镜的声音,随后就看到她快步走了下来,生怕明楼跑了似的。


    “大姐,我今天还要去上班的。”


    堪堪停在门口,看了看明镜面色不善,明楼知道自己怕是走不掉了,赶紧赔笑。


    “真是杞人忧天,难道76号除了你就没别人了吗?”


    “看您这话说的,我这叫未雨绸缪。”


    阿诚跟着明楼久了多少懂点形势,转身就把明楼手上的公文包顺走,惹得明楼一通白眼,当着明镜的面却又不好说什么。


    “还傻站着干嘛,赶紧回去躺着,看看你自己,身体还想不想好了?”


    这份出乎意料的关怀让明楼受宠若惊,可汪芙蕖刚死,现在恰恰是击破汪曼春的最好时机,明楼做着最后的挣扎。


    “大姐,我这都已经好了。”


    “好没好你自己心里清楚,再说了,我自己的弟弟身体怎么样,我能不知道?”


    正所谓打蛇打三寸,明楼消化着刚刚收到的温暖,庆幸自己昨晚在楼梯上的狼狈样没被明镜看见。


    被赶回房间,明楼思前想后还是拨出了电话,他有意把声音压的很低,就好像是偷着打的。


    “曼春,你怎么样?”


    “师哥,我已经想通了,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,我一定查清楚,为我叔父报仇。”


    如果要调查汪芙蕖的死,那他们明家必然也会别列入怀疑的范围,明楼本来想早点上班控制局势,谁知自己却被明镜给控制了。


    “曼春,不管怎么说,你还有我。”


    “师哥,你给我打这个电话我就满足了,还有'孤狼'现身了,据说就在你身边,你要小心。”


    “大…大姐…”


    也不知道明楼有没有听见,电话那头突然惊惶起来,然后被直接挂断,汪曼春对着话筒又喊了两声,她难过的想着,明楼恐怕又要受苦了。


    明楼挂断电话,书房里没有别人,他努力使自己冷静,心里默念着一个代号“孤狼”,脑海里闪过无数个面孔。


    头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脸色平静,内心却起了无数道波澜,他想,一定是什么地方疏忽了,而每一个疏忽将来都可能成为致命的一击。


    “大姐前天在上海银行租赁了三个保险柜,其中有两个当天下午就有人存放了贵重物品。”


    一张很薄的小卡片放到明楼书桌上,上面是三个保险柜的号码,明楼蹙着眉,他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

    “等这次交易结束,立刻切断她这条资金链,现在我们处于被动状态,大姐对敌经验又太缺乏,实在是太危险了。”


    自从明镜掌权,明家受到各方势力推挤,好在刚开始有明堂帮衬,上海经济和政治也没混乱到这个地步,明镜多少还能应付。


    可后来明镜红色资本家的身份越发明显,明楼又顺利当上了周佛海的秘书,不少人对他有所忌惮,情势才得以控制。


    这些权利政治上的事明镜自然不懂,也不曾想过明楼的身份都代表了什么,她只是勤勤恳恳的操持着家业,守着两个弟弟,守着这个家。


    而阿诚是旁观者清,明镜所有做过的事,明楼甚至比她更清楚,暗里也不知为她除掉多少威胁,才能让明家有惊无险的到了今天。


    此时的明镜哪知道明楼在房里谋划着什么,正在厨房忙碌,又是催着阿香煮粥,又是亲自煎药,就差没让阿诚监督明楼休息了。